Friday, February 15, 2008

巴里島走自己的路


【大島系列】
巴里島
走自己的路
撰文/童貴珊
攝影/安培淂


一束馨香裊裊上達天聽,巴里島民以鮮花與虔心禮敬諸神。被全球最大的伊斯蘭教國家環繞下的巴里島,卻是一個奉行印度教的島嶼,隨著觀光產業的興盛,島民也面臨著經濟開發與環保的拉鋸戰。

迎著蕉風椰影,向來旖旎多姿的巴里島,一如以往地擺弄著屬於自己的熱帶風情。就在二○○七年進入尾聲之際,這份踵事增華的魅力,隨著聯合國氣候變遷會議在此召開,而一躍從旅遊版面的舊字眼、老標題中,被灌入吸引全球目光的新關注,身上的手染峇迪花布和熱辣的比基尼,轉身一變為筆挺西裝,一派正經地把《巴里島路線圖》,高高舉起。


正式步入「後京都議定書」年代,往後數年內,不管這條約束各國溫室氣體排放量的「路線」要怎麼走,也不管這張牽制各國環保與經濟利益考量的「藍圖」要怎麼擘畫,巴里島這名稱,因為結合了這份備受世人矚目的氣候變遷議題,將不斷不斷被提起。


這種被大批國際媒體、非政府組織與民間團體進駐和包圍的感覺,巴里島其實並不陌生,唯一不同的,是關切的內容與形式。二○○二年十月,巴里島發生史上最嚴重的爆炸事件,死亡人數超過兩百名,攻擊目標顯然是以澳洲人為首的西方人士。一般相信,幕後主導者是尋求東南亞獨立建國的武裝組織「伊斯蘭祈禱團」 (Jemaah Islamiah);三年後的同一月份,舊事再度發生,南區三個地方同時發生自殺式炸彈攻擊,雖然二十二名的傷亡人數沒有第一次嚴重,但已足以使這個「神明與天堂之島」,一夜之間墜落深淵而震怖。


就連這場被旅遊業者高度期待的國際會議,也因為一些甚囂塵上的繪聲繪影——「這下子可以一勞永逸地炸個徹底」的傳言,使驚弓之鳥的島嶼,暗地裡騷動不安。原以為可以藉此與會人潮帶動全島的觀光熱潮,但事與願違,除了會議現場的周遭城鎮受惠以外,其餘的中、北部地方,顯得異常安靜。許多受訪的業者紛紛搖頭嘆息:「Sepi sekali」(太蕭條了)。


以二○○六年一百二十萬的旅遊人次,和爆炸事件發生以前,二○○一年的旅遊旺季相較,跌了百分之二十,其中排名前兩名的澳洲與日本遊客也比過去少了將近五成。這對旅遊業占總體經濟收入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巴里島而言,影響深遠,甚至連最偏僻的鄉村亦無法倖免——那些離鄉到城市的飯店、精品店、計程車公司工作的年輕人,無法像過去那樣按時寄錢回老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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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炸後的省思與處境


「巴里爆炸」(Bomb Bali)後,許多外人義憤填膺地為巴里島打抱不平,島嶼內的大部分居民,在努力撐過這段措手不及的傷痛之餘,他們思索的,不是如何有仇必報、血債血償,也不是聲嘶力竭地揮拳控訴,他們只想著:上天到底要藉此事件提醒我們什麼?是不是我們哪裡做錯了?抑或,我們過去太著重追求物質,以致對神明的崇敬之心漸漸失落了?不管我訪問的對象是知識分子或基層勞工,表達的字句或許不盡相同,但意思大多相近,彷彿這是他們在如此無情的劫難中,所能找出最合理的解釋。


一場極端分子心懷惡意的恐怖攻擊,卻被巴里人視為一個尋求宗教救贖的印記和機會。


一直以來,這顆被喻為「印尼皇冠上的珍珠」,以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印度教徒,在全世界最大伊斯蘭教國家的圍繞下,摘取了印度教的溫文敦厚,謹言慎行地尋找適合自身的求生本領。


「我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印尼的珍珠或寶石,當顆石頭也無所謂,我們只求安定和平,不要動搖我們安身立命的信仰根基,更不要把我們當成達致任何政治目的的籌碼。」從事新聞工作的峇賈斯,一語道盡巴里島的獨特地域與現實處境。


不過,即便是一顆平平無奇的石頭,一旦落在巴里人手上,他們總有辦法把它琢磨刻鑿成令人嘖嘖稱奇的石雕藝術品——「每一個巴里人,彷彿甫出娘胎到入土,渾身是用不完的藝術創造性」,大家都這麼說;更何況,這是一塊深獲老天恩賜的豐饒美地。


面積只有六分之一個台灣的巴里島,以其豐富多元的地形景觀與天然資源,加上印度與多神教的神祕色彩,以及無處不在的藝術氣息,而深獲眾人青睞。從外人讚歎的眼神中,它開始搜索,至終發現,原來那些踩在腳下、養家糊口的梯田、每天要望上好幾回的火山、再自然不過的沙灘海水、就連世代以來恪守遵循的習俗儀式與舞蹈,以及信手拈來的塗鴉和編織品,竟都是寶。於是,旅遊相關產業逐漸取代傳統農業,成為島嶼的主要經濟命脈。


受印尼歷史上最大的印度王朝滿者伯夷(Majapahit)的影響,早期的印尼普遍信奉印度教,從十六世紀伊斯蘭教勢力開始進入蘇門答臘和爪哇之後,原來信奉印度教的大批僧侶、藝術家、貴族與軍人紛紛逃往巴里島,至今,身為印尼三十個省分之一的巴里島,在主流而強勢的伊斯蘭教環伺下,仍能享有高度的宗教自由;與中央政府之間的關係,也保持禮貌性的相互尊重,只不過,這份友好關係,近年來,因為彼此對「表露多少」的主張不同,而備受考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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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表露」的定義與爭議


以伊斯蘭政黨為首的印尼中央政府,近日來準備研擬一份內含諸多禁令的「反色情法」,這份洋洋灑灑長達五十五頁的法案內容,嚴禁當眾裸露任何「引人遐想的身體部位」,適用於所有詩歌、繪畫、寫作、照片或影片的內容;任何「含有誘惑意味的搖擺舞蹈」,也統統算違法,一律以嚴刑峻法來伺候。


飯店業者瓦揚表示,這樣的法令,根本是直接衝擊巴里島的觀光旅遊業,他有些憂心地說,「那毋寧是另一顆炸彈!」「到巴里島海灘不穿比基尼,還要處處擔心自己是不是衣著暴露而違法,那來度假還有什麼意思!」每年必來巴里島報到的澳洲觀光客密雪爾迫不及待地搖頭揮手說no way。


這份被認定專為巴里島量身定製的法令,尚未實施便已引來巴里人的嚴正抗議。「我們很少這麼生氣,而且,準備長期抗爭到底!」向來溫文儒雅的巴里人,不僅生氣,而且衝上街頭,跳舞示威、高舉標語,以最酣暢淋漓的方式,來反對中央政府「假民眾公德之名,進行操縱並打壓巴里的傳統文化」。


「這是藝術創作最基本的精神自由,你硬是要把藝術創作詮釋成色情誘惑,那不是打壓是什麼?」擁有個人畫室的馬迪,語氣中難掩憤怒。「如果按照這個法案的標準來實施,我看咱們女性那些展現曲線之美的傳統服飾,都不能穿了!婆婆媽媽們也不能在河邊洗澡了,是這樣嗎?這怎麼行?」看來,這回連溫馴順從的巴里女性也有意見了,巴里人能妥協的空間,恐怕不多。


顯然,令中央政府內那些穆斯林大爺揪心礙眼的巴里印象,正是讓外人亢奮與追逐的旅遊主題,這不僅關乎巴里人切身的傳統文化,也涉及「做生意的飯碗和本錢」。趕上觀光旅遊列車的巴里島,握緊令人稱羨的各種優勢,曾經一度擁有他人不可高攀的榮耀,但得失之間,短期間內或許看不出,「長久以往,我們將為此付上許多代價,難以彌補的代價。」目前在美國短暫居留的人類學家德貢(Degung Santikarma),他以道地巴里人的身分接受電話採訪時表示,島內的問題,有其複雜多元的面向。


除了環境汙染、過度開發與人口擁擠等問題外,最引發爭議的,是農地的變賣。身兼當地英文雜誌《緯度》(Latitude)總編輯的德貢說,不必怪罪別人,因為,「我們自己是代理人,也終必成為受害者。」他繼而指出,農地是農民的一切,如此一來,「失敗了就無法再回頭種田了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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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動盪與希望之間:海嘯三年後的斯里蘭卡

【大愛無國界】
在動盪與希望之間
海嘯三年後的斯里蘭卡
撰文/邱淑絹
攝影/李文傑


五色佛旗前,鐵絲與蔓藤的陰影淡淡投下。海嘯過後,歷經十四個月,慈濟國立中學於二○○八年初正式啟用,從整地到植栽,一磚一瓦、一草一木,都是慈濟志工長期付出的成果。

從新加坡樟宜機場辦理登機時,我一改以往的習慣,向櫃台人員要了靠窗的位置,想在飛機抵斯里蘭卡上空時,把這個位於印度洋上的國度看清楚。


二○○四年十二月廿六日清早,一場不預期的海嘯,把斯里蘭卡百分之七十的海岸線,沖擊得雜沓紛亂。三年後的同一時間,舊地重返,儘管是居高臨下,模糊中,我卻仍感到,海嘯的痕跡,似乎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行漸遠。


飛機降落後,在戒備森嚴的機場等待了一陣子,全員到齊的我們,終於可以整裝上路。沿海岸公路南行,沿途綿延迻邐的海岸線,已悄然被爬上岸的植被占領。


距離漢班托塔約半小時車程的安班南托塔(Ambalantota)小鎮上,一戶緊臨海邊而居的人家,看見我們經過,簡短交談後,主動地拿出相片,對我們侃侃而談海嘯當時的遭遇。對這戶人家而言,不堪回首的往事,除了有屋廊前那半截的梁柱以為提醒外,似乎也只剩下照片,能陳述過往。


事實上,這一路上,像這樣表面上看來若無其事,骨子裡其實還活在傷痛中的人家,可說比比皆是。但多半時候,不管是古蹟大城高爾(Galle),或鐵路終點站馬特勒(Matara)等城市,街道上車來人往,熱鬧如常,許多走在街上的外國人,不但不受內戰的影響而卻步,而且還怡然自得地出入當地高級餐廳。


在許多交叉路口上,新畫的黃色交通警戒線,呈現出一種線條美;曾為了重建工作而駐守斯國一年的慈濟馬來西亞志工李文傑因此說:「儘管天災人禍威脅著,但這個國家,總是要進步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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隱約猶見舊時傷


的確,除了繼續奮進外,這個飽受創傷的國家,還能有什麼選擇?就像此行我們要前往的目的地──台灣慈濟基金會援建的慈濟中學、其所坐落的城市漢班托塔(Hambantota),儘管海嘯期間,它是斯里蘭卡眾多受災區中,最嚴重的其中之一,但憑藉著旺盛的生命力,以及許多非政府組織的努力,三年後已展現不同的新貌。


要前往離可倫坡約兩百五十公里遠的漢班托塔,唯一的方式是搭乘巴士。這個濱臨印度洋,面積兩千五百九十三平方公里、人口五十二萬餘的行政區,堪稱斯里蘭卡受海嘯侵襲城鎮中,位置最南的一個;再往東北走,就是內戰氛圍濃厚的昆林達(Krinda)和安帕拉(Ampara)等地區;因此,漢班托塔也成了救援組織所能抵達的最遠城市。


三年前,這個沿著海岸線而展開的狹長市鎮,在印尼北蘇門答臘西部外海強震引發海嘯的當兒,隨即在兩個多小時後受到波及。當時鎮區正熱鬧的假日市集嚴重受創,兩千多條人命葬送於無情海浪。三年後再見,受創的廢墟已荒草蔓衍,一棟成了斷壁殘垣的伊斯蘭教堂,周圍已被新搭的簡易屋所取代。而曾經被海水沖得歪七扭八的電信鐵塔,如今,也由另一座全新的電塔向天拔起取而代之。


重回假日市集,鎮區的地標──鐘塔,已被移除,其下的公車站依然熱絡。方圓數里外的農民和漁夫,仍運載作物和漁獲前來擺攤叫賣。遠近的人們,三兩成群地採購生活所需;交織的人聲、車聲,熱鬧的聲息,充斥在潮聲依舊的岸頭。


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天早上,當時鐘走到歷史性的那一刻──九點二十一分時,以公車站、假日市集為主的災區,突然一片靜默,以停格方式表示哀悼。幾分鐘後,就像有人啟動開關似地,又恢復它原有的忙碌。


同樣留駐漢班托塔一年多,來自馬來西亞的慈濟志工王玉蘭表示,海嘯後沉寂的市集,一度曾搬遷至另外兩個地方,最終卻回到最熟悉的海邊。爬上公車站的二樓,目光穿透市集望向背後有船隻浮動的海洋,雖然它曾經受創,但時間彷彿已讓人遺忘一切;海洋,再度流動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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